岁月忽已晚，思君令人老

有时候想起叶嘉莹讲过的汉乐府《古诗十九首》，常常会想到其中的两句，不是那样的“山无陵， 江水为竭， 冬雷震震， 夏雨雪， 天地合 ， 乃敢与君绝！”，没有这样的华丽的，也不是“北方有佳人……再顾倾人城”的仙气，而是那么两句淡淡的五言：“岁月忽已晚，思君令人老”，这样子的句子，看起来淡淡的，平平的，却自有朴素的深情。

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在路上想到，原来，苍老的有时候不是一个人的身躯，也许那种心碎，那种枯萎的黄昏和希望，才是这些朴素里面藏着的东西。所以写他的人，不是潇洒的，不是大笔一挥，借着醉意，就能“名花倾国两相欢”还那样“惹得君王带笑看”，没有这样的仙气，也没有这么的洒脱，李太白的诗是潇洒的，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活成他的诗的样子，写出这样朴素的句子的人，也不是草草的应付，只是简单地，轻轻地，然后笔下有千钧。

那些千钧的重量里面，很多是一些枯萎的感伤，让我读出张爱玲的卑微到尘埃里面去的低沉来，留给我的也只是一个留白的故事，大概是说心上人远行的事情，却也没有说去哪里，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，只是说，行行复行行，与君生别离。这么一个说书人，就是这样平白地开场，她说，行人走了一拨又一拨，人世间的有情人就这样生生地别离，其中似乎有叹息的，又带着非常的悲痛。

后来，我也读了不少的小词，王国维说，李后主写了人类共同的痛苦，像那林花谢了春红，太匆匆，像那一江春水向东流，都是人类共同地悲哀，但我是不大喜欢后主的词的，那么只是悲哀的，我记得杜甫有首诗写过，且看欲尽花经眼，莫厌伤多酒入唇。后来，叶嘉莹也写道，对酒已拼沉醉，看花直到飘零。所以，在悲哀中也可以去珍惜，去体会，像是自己曾经写过地一部结局早就写就，不能变更地一部小说，所以每一天坐在电脑前都很认真地每一个人物的细节，那些不能更改的情节都让自己感动，后来有一天我终于知道要结束了，突然就感觉到笔下的人物似乎活在了另外一个世界，那么结局也不再是结局，一切都有所延续。

说起来，我偏向于喜欢冯延汜的小词，我记得印象深刻的两句是，独立小桥风满袖，平林新月人归后。还有那些梅落繁枝千万片，犹自多情，学雪随风转。冯延汜的句子，似乎就是这样，悠闲地，说这样一件事情，这样一个景象，读起来却另有味道，别有深情。而这种平淡，这种深情，是淡雅的，悠悠的，藏在沉香之后，藏在风声里，任人去抓取，这是冯延汜带给我们的感动。

然而，有时候让自己感动的，其实还是那些朴素的东西，那些直截了当的力量，的确会有很强的冲量。有时候自己抽到了空闲去写东西，很多时间都是在怀想，曾几何时别人带给我的感动，抑或是在埋葬着什么，像是受过的伤害、无常，有的人看过我写的东西，然后对我说，很华丽的文笔，也记得有人看过我的小说，然后说，有点像村上春树的风格。我大概不曾想过那些平淡的句子，每每兴致而来，兴致而去，像一场悲欢。

大概是大学之后，在《世界在目指处》之后，我才慢慢地，写出了平淡的句子，大概也心里想着，该是要江郎才尽了，然后每每写下一句都觉得很难，这大概从前从来没有感觉过，然后也只是边写边想，只道当时是寻常，像是相爱的人发现要别离，上着课发现要放假，离开家很久的行人突然想起故乡，这些无常终于变成了生命的常态，终于就变成了韦庄的一句“绿窗人似花”。

所以，与君生别离是寻常，各在天一涯是寻常，普普通通的寻常。

所以，思君令人老，岁月忽已晚。